我的铁匠外公
现在回大舅家,已经见不到外公曾经打铁的家具和炉台了,自从外公去世,这打铁的手艺也算是彻底断了。
外公祖籍河南,解放前随着难民潮流落陕西,为了拾口饭吃,就去铁铺当学徒,每天起早贪黑,还要给师傅端茶端水、倒屎尿盆,甚至被打骂都是常有的事。解放后,县里铁锨厂招工,外公进厂当了工人,这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从小工、组长、到车间工长,同时带出了十来个技艺精湛的徒弟。
八十年代末退休回到乡下,一边下地务农,打理果园、粮食地;一边农闲时加工些锄头、犁耙等铁器售卖,来贴补家用,直到病重前的一两年,才停下打铁这活计。2003年春末夏初、我上高一,外公因病去世,最后一面也没见成,成为我心中永久的遗憾。
重教育
外公识字不多,或是因为吃了不识字的亏,所以在母亲、舅舅他们上学这事上,无论家里境况如何糟糕,他始终是支持的。外公曾严肃地告诉他们,我和你们母亲就是因为不识字而不知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现在只要你们几个愿意上、能上到什么程度,我都要供你们读下去。”
就这样,外公起早贪黑地在锨厂干活,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不回来,但只要回来便带些纸笔等文具,同时会询问上课情况。让外公欣慰的是,妈妈、舅舅和小姨全读完了初中,小姨更是读到了高中。
都说隔代亲,可外公对小辈的教育丝毫不马虎。记得六年级寒假回老家,去邻居家找小伙伴玩,他拿出好多新玩具,让我很羡慕,于是从邻居家走之前揣了把玩具枪放进兜里,没想到晚上睡觉前便被外公发现了。得知是从邻居家偷拿的,多年来对我疼爱有加的外公第一次打了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能偷来、盗来。”教训完我,就拉着我将玩具枪还给邻居,并当面一起道了歉。这件事让我记住了一辈子:要堂堂正正做人。
睦邻里
退休后,外公有了更多的时间与乡亲相处,他也仿佛是要把因工作多年欠下的情感与时间全面迸发出来,那佝偻的身形变得直挺起来。每天早饭后,外公就在院门外支起了桌子,放好小凳子,泡上老陕爱喝的砖茶,录音机传出浓郁的秦腔声,这时村里喜欢玩花牌的人陆陆续续朝着外公家走来,先到的人围坐在桌旁洗牌、摸牌、出牌,摆开了阵势,外公在旁边给大伙儿倒水、发烟,等到忙完了,也坐下边看别人玩牌,边和村里人拉家常,有时候手痒了,他也会上场。
农忙时节,村里家家户户在田间地头忙活着,难免锄头、犁耙等农具有损坏的时候,所以会有人跑到地里去找外公,这时外公就会让外婆她们先干着,他拿起要修的农具,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回家维修去了,等修好了还给村里人时,人家要给钱,他却说,都是邻居,就是帮忙修个工具,要啥钱哩!
有一次,村里放水浇地,下半夜轮到外公家了,他就带上铁锹、矿灯到自家玉米地等着拦坝引水。当外公快走到地头时,发现隔壁田坝被水冲垮了,都流到后面几家地里,邻居却去加固另一头的田坝。外公一边喊邻居往回走,一边放麦秆、编织袋并用铁锹铲土加固,待他和邻居重新整理好田坝后,才走到自家地里等水浇灌。
严质量
自从在家开了个打铁铺,外公经常会制作锄头、犁耙等常用农具或者维修磨损、损坏的铁器,这全靠经验,必须是眼到手到火候到。
天未亮,他便点燃熔炉,用鼓风机让炉内持续升温,待达到要求后,将前一天量取好的铁制原料放进炉腔内烧红致软,然后迅速移到铁砧子上,一手持锤、一手握铁钳,凭目测不断翻动铁料,使之能将铁料打出所需农具的初步轮廓,在这个过程中外公不断重复着“烧、翻、打”三个步骤;待初步轮廓确定了,他又挑选出合适尺寸的锤头慢慢地敲打整形,这个步骤是需要“慢工出细活”的;完了将修整过的铁器放在炉火里烧红拿出,并迅速将其浸泡到凉水桶里冷却,这样可以保证铁器具有更高的硬度,延长使用寿命。
“他打的铁器,质量好不容易锈,价格也不贵。”一名相熟十多年的老顾客专门请他打两把刀具。
多数顾客是经人介绍而来,买过一次便认定了外公。外公很享受这种感觉,一把菜刀、一把锄头不过卖上几十块钱,但外公并不会因为钱少就偷工减料,每一次他都会告诉自己:只要还能干得动,就站好每一班岗。事实上,外公也是这么做的,直到外公不再打铁,他的铁器在镇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就是我的铁匠外公,一个厚道的手艺人。(象山矿井 唐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