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干净整洁的蓝色列宁装,慈祥的眼睛永远都满怀笑意,耳垂长而坠,略显宽硕的身材行动起来略显吃力。邻里街坊无论离她多远,都爱热情地喊上一句:“黄老师,出门呀!”她按时在家属楼下的阴凉处搬个马扎扎进人堆里,爱听不爱说,听着听着,抬胳膊看看表,一边拎起马扎,一边给大伙儿说:“回去给我老汉弄饭呀。”回到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奏鸣过后,保准一碟碟香喷喷的美味佳肴整齐地码在桌上。这就是我的祖母深烙在我童年脑海中的日常形象。
我的祖母是土生土长的韩城人,祖籍韩城县相里堡村,她生于该村黄氏一个书香家庭,是家中的长女,在与我的祖父结成伉俪后,竭力照顾家中老小。祖母爱学习文化,后来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拖家带口去商洛支援贫困山区,返韩后任教于韩城矿务局第一初级中学直至退休。我们兄妹几人的童年时光都是在祖母慈爱庇护下快乐度过的。那时我尚年幼,祖母年轻干练的形象记忆不深,唯有对她的言语印象颇刻,祖母虽说做了一辈子书匠,平日里却很少在我们面前摆出“好为人师”的姿态,操劳家务几乎忙碌到不怎么说话,甚至她走路过来时脚步声都极小。
记得我三岁的时候,在单元楼后的菜园子里兴致勃勃地玩一只捉来的蛐蛐,祖母提着菜篮子从旁边经过时,我跟她炫耀说:“奶奶,我的蛐蛐今天打架又赢了,把毛毛家的那只腿都咬断了!”祖母立在一旁,一改往日的慈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用十分严厉的语气跟我说:“玩归玩,闹归闹,精力可不全放这些东西上,小心玩物丧志!”直到现在,无论我热衷于什么业余活动,一想起她说的这句话,都会冷静地思考,妥善处理好爱好和工作两者关系。
五岁放暑假的一天,祖母午休起来,当我告诉她我用整整一个午休的时间把表弟的玩具汽车修好了,祖母一连说了好几声“好,好,好。”随后她在我身后,欣慰地说了几遍:“你终于有点做哥哥的样子了!”说实话,当时我对祖母为一件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高兴若此相当诧异。但现在的我懂了,我懂得了在祖辈心中,对兄弟和睦、骨肉情深的那种期望。
幼年时,我常好奇地问我的祖母,为啥你的衣服总能洗得这么干净,明亮整洁,闻起来还香香的。祖母对我说:“我从来不会等衣服脏了才洗,我穿几日,觉得不周整了,便洗,洗完晾在那里让阳光晒足晒透,暂时轮不上穿的话就叠整齐放箱子里压好,啥时候拿出来穿都干净平整。”去年的一个夜晚,我心绪纷乱时,突然又想起祖母的这句话,好像心立刻就被“熨”平了一样,我提笔在日记本上记下:“洗衣尚如此,做人亦如是。须常使心洗,不染尘埃矣!”
祖母一生为人低调务实,最厌恶夸夸其谈者,更不会串门唠嗑半晌不顾家;扎根商洛县城二十六载,桃李满天下,她极少向外人说道过;退休后帮儿女带孙子孙女,家务缠身使她几乎一刻不得喘息,她却干得有条不紊,从没听她抱怨过。今年清明节前,我和父亲回村墓地祭奠,跪在坟前的父亲,边聚拢着奠纸的火堆边对我缓缓地说:“你婆(韩城方言:即祖母)在世时爱跟我们讲,人心要实,火心要虚。”我的泪水就立刻又淌了出来。
掐指算来,祖母离开我们已整三年了。岁月流云飞走,她的话却还常常在我耳边想起。祖母弥留之际留给我们的话都极少,但她的这些只言片语我每次想起都感觉受益匪浅,一言一行,如春风化雨一般,始终滋润着我们兄妹三人;醍醐灌顶般的教导,如同一盏盏守夜明灯,指引着我们在人生的路上,始终做善良诚实正直有用的人。我想,对祖母最好的纪念唯有将她的教诲铭记于心,将她的优良家风由我们这一代人继承好,发扬好,一代代地传下去。 (项目办 王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