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教师教我三十年
2019年,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入职韩城矿业,重回生我养我的龙门。踏进下峪口矿那天,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成为30年前记忆中的“矿上人”(本地称呼)。
当时市场经济不发达,黄河边的农村人主要是靠种地为生,家家围着一亩三分地,生活清苦倒也怡然自得。很小时候跟爷爷去镇上赶集,听到说着普通话,穿着打扮潮气的“矿上人”很是羡慕,我的认知仅限于此。而今融入这个集体才明白,“矿上人”的美好生活都是靠特能吃苦、特能战斗、特能奉献换来的。
“能吃苦、能战斗”我也有。这品质或许是炎黄子孙都有的,亦或许是年少时跟着爷爷在潜移默化中定性的。他的家风家教、言传身教,让我在煤矿工作依然受用。
爷爷是一名乡村教师。
1994年我5岁,彼时的爷爷已经有32年教龄,在距村子2公里的龙门村小学任校长。父母忙于生计,我和姐姐便跟着爷爷走读寄宿。学校有教职工食堂,但午饭、晚饭依然回家吃,一辆二八单杠自行车成了我们爷仨儿往返途中最亲密的伙伴。这是我对爷爷最早的记忆。
学校到家走路得半个小时,骑车十来分钟,我坐前杠,姐姐坐后座,夏天晒、冬天冷,遇到下雪就推着我们走。为了解闷,爷爷使出十八般武艺,吼秦腔、唱三国,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声音穿透了好几条乡路。偶尔也会讲背馍上学的经历,那是长在春风里的我无法体会的艰苦。每次走到那条长长的陡坡,我和姐姐都会自觉下来推车。我跟在爷爷后面,眼神每次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鞋底已经走得很薄的布鞋上,鞋底和裤腿沾满了尘土。他是吃公粮的,更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像一头老黄牛,在他钟爱的三尺讲台辛勤耕耘,桃李天下。
晚上留宿学校住在爷爷宿舍。说是宿舍,其实是办公室用书柜一分为二,书柜前一张书桌,后面大小两张床,床中间用帘子隔开,再有两个单人沙发和一个茶几,挤满了屋子。每晚都是爷爷案头橘黄色的灯光和钢笔与纸张沙沙的摩擦声伴着入睡。“静静的深夜群星在闪耀,老师的房间彻夜明亮,每当我轻轻走过您窗前,明亮的灯光照耀我心房……”爷爷就是歌里的人。
一年的住校生活让我瞬间长大。
我6岁那年,爷爷回到村里(桥南村)小学任教,他是十里八乡称呼的“卫老师”,是受国家表彰“从事乡村教育30年”荣誉的人民教师,是乡村素质教育先行者,是敢于战斗的人。
他说,“你爸那代人,条件有限、姊妹多,没把书读完,一定不能让你们这代人吃了没读书的亏。”
在他的倡导和努力下,村里的学校破天荒开设了电子琴兴趣班,爷爷抠出800块钱也给我买了台“雅马哈”,我第一次摸到电子琴(之前学校都是风琴),村里和我一样幸福的孩子还有很多。小学毕业之前,学校陆续有了篮球场、乒乓球台、微机室,普及微机课、书法课、体育、珠算兴趣班,大家学五笔输入法、背字根,人手一个篮球学打球,儿时不再只有书本试卷,而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1998年,学校成功召开了全镇首次素质教育报告会,向市镇领导、教育部门展示农村素质教育成果。而母亲做的那双微机课专用鞋套,成了见证那段历史的珍贵记忆。
爷爷那辈人是笔墨纸砚和文山书海熏陶过的,有满腹经纶和一手好字。
7岁,爷爷教我书法,他说,“字如其人。能练出一手好字,性子也就磨出来了。”会写飛鳳家,敢在人前夸,“飛鳳家”三个字笔画种类多,结构复杂,要能写好,其它汉字就不在话下。
家里缺墨水和纸,爷爷拿出旧毛笔,我和弟弟端盆水蘸着在水泥院子上练习。三个字每天重复写千百遍,年幼的我们自然坚持不下来,偷懒是常事。往往“收”作业时就是一番训斥和责罚。过后爷爷依旧耐心纠正执笔姿式,反复教提笔、运笔、回笔技巧,叮嘱“头正、身正、手正”,渐渐的练字成为习惯,也练出了一手好字,磨好了性子。
12岁,爷爷递过来一本书《一代枭雄蒋介石》,第一次接触读物,我如获至宝。少时读蒋介石,只觉得他与毛泽东一样伟大。爷爷告诉我,每个人的成长和经历都不能被客观否定,那是一笔无法衡量的财富,看到别人的闪光点,成为有风骨有品格的人。我似懂非懂地应声。
2003年,我上初中了,爷爷退休后和曾祖母、奶奶一直住在村子最东头的老屋。住校,一周回一次家,这对我并不是什么难事。放学后迫不及待跑到爷爷院子报道,返校前也惯例告别。爷爷和曾祖母送我到大门口,很久很久还能听见“好好念书”,我也老远应一句“听见了”,身后依然能感受到炙热、期盼的目光。老村东头的凝望一直伴随我高中毕业。
2016年,市里为了响应加快龙门经济建设的号召解决企业用地,改善涉企用地范围内人居环境,龙门镇政府成立“五村搬迁指挥部”,村民翘首以盼的“进城”生活如愿了。也是那年,我离家到海南生活,村子东头的老屋子和屋里的人,成了我深深的念想。
2019年,我回来后的那个夏天,饭后和爷爷坐在电视前看男篮世界杯,一起欢呼,一起捶胸顿足,竟成了最美好的时光。再后几年我都在他身边,像他当年陪我一样陪伴着他。
“你是我心目中一抹蓝天,我是你星空中繁星一点。点横撇捺,建设希望大厦;ABCD,指引人生的航向……”这首爷爷谱写的桥南村小学校歌,是他对热爱一生的乡村教育事业的绝唱,也是对晚辈的期盼。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一名乡村教师三十年言传身教铭刻在骨子里的成长烙印,是我一生的惦念和幸运,更是我身在异乡想家乡,回到煤矿工作的信念和初心。(卫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