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 月
作者:下峪口矿 张媛
高山危拔。小小的古月村扎在黄褐色的厚土上,一代又一代人脚下的青石薄瘠,一块又一块铺就从目极蜿蜒到天远的路,待滂沱的雨砸下来便涌出黄浪和滚石,盘盘青泥粘在村里人的脚底板,粘了一年又一年。
月牙儿的祖祖辈辈都扎在古月村里,过的是靠山吃山的过活,到了月牙儿这一辈,好像还是这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
村里有的小伙子搁下锄头和耙子,把皲裂的赤脚塞进老娘或是婆姨新纳的布鞋里,背上收拾好的布囊挺出大山,到城里闯去了。
年前时那些小伙子们便都赶了回来,月牙儿不像村民一样惊于那些人的“阔气”,她艳羡他们出去一遭再回来时不同的见识。那些小伙子总带着一副虔诚又卑逊的态度谈论着城里的“学问人”,在他们眼里,读书人是顶了不得的存在了。
月牙儿也上学。月牙儿长了十几年,从小到大没去过城里,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的镇子。月牙儿就在镇子上的学校里念书。学校盖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地上,好几间不住人的破旧空房子里搬上桌椅,按年级分划教室。
高山巍巍,月牙儿脚下泥泞的小道盘盘曲曲,弯弯绕绕百步九折,且窄窄的一条,捱着枝繁叶茂的高大树木,靠着碎石飞落的岩崖,偎着团团盘杂的荆棘,很不好走。天不亮时,月牙儿便借着蒙蒙的月踩在下山的路上,一山松柏作伴,陪着她一步一步走过一程又一程,下了山正好红日初升,煌煌大日燃尽了天上虹,将镇子上的学校照得辉明熠熠。
月牙儿该上高年级。教她英语的是一位新来的女教师,女教师刚到教室,看到端坐的月牙儿他们,便哭了。
月牙儿后来才知道女教师原是大城市里的大学生,父母还是高官,是跟着学校团队来山里支教几年的。但在月牙儿的记忆里,这位女教师一直都留在镇子上的学校里,共执鞭三十余年,青丝到白发,杏坛下桃李百千,直到倒在三尺讲台上。
月牙儿在学校里最喜欢那位女教师,她曾问女教师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女教师笑容明媚,她说了一句月牙儿一生都难以忘记的话。
那一句话月牙儿铭记在心。
女教师送给月牙儿一本《小妇人》,月牙儿喜欢坐在村里最高大的槐树下读,没有课的时候,月牙儿帮父母做好活计,能在槐树下看一整天。
有同村的女娃见她总坐在树下,便好奇来问:“月牙儿,你做什么哩?”
月牙儿说看书。
“没意思么!念书能变出金子来?不如跟大明他们去城里干活,不比你念书来钱快?”
分明是入夏的夜,月牙儿却骨津津地生出一股寒来。
月牙儿抬头望向深远黢蓝的天,霭霭的一片混沌,半粒星子都不见,兽脊般耸起的连绵不断的远山与天拣不分明,阻去了她再远眺的路。
月牙儿没去反驳那女娃的话,她突然升起一种念想,这念想越来越强烈,甚至这念想冲破了天,捞出朗朗的一轮月来,澄光明澈的白亮将她手中的书照了个清清楚楚。
月牙儿低头便看见一段话。
“别因为你是个妇人,就把自己装在纸板盒里,要了解时事,要训练自己参与世事。”
月牙儿想到下午的时候。
落日熔金,浓稠绚烂的天霞卷着火色向无尽的苍野颠簸下来,燃起满山红簇如丹的山花如火如荼,月牙儿摊开书,读倦了抬头远望,她看见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山野田地中来,他们微驼的脊背驮着将落的暮日,肩上扛着填满生活的重重的担子,却也站得坚挺,走得快速。
他们中多是顺着祖辈的过活,选择在山村里辛勤一生的;也不乏萌动了新思想,动身去外面的世界奔劳的。但也有挑起怪畸石块的有力臂膀,去磨平一块又一块尖突的棱角,将碾展的石板平平地覆上泥泞的山路,用满是茧子的手去修筑这一条古来通天堑的道途。
月牙儿想做后者。
她铭记在心的女教师的话虽短,却掷地有声:
“我是党员。我有信仰。”
平稳是先祖的念想,自足是老一辈人的盼望,月牙儿认为自己这一辈,想的应是富强。
好像是泛舟载月游了一遭,骨惊华胥满雾白时,月牙儿决定往出走。往出走还不够,她还要再回来。
山上的树木多是高大,总密密地挨成一丛,枝杈盘旋飞天,树叶繁茂,风被阻去了路吹不尽兴,便刮得簌簌一片,如水一样的风声漫上来,直挡了天际,夜里的月便不明澈,丝丝地仿佛是挂在树梢。
古月村从来都是如此。但月牙儿考上大学那日,再高的树都没遮掩住穹庐的朗月,村里人记得那夜好一轮明月凝盘如璧,月色流光溢白,端的是明澄和静的好静。
月牙儿是古月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月牙儿喜欢大学里夜晚的天,她喜欢看月,她看月牙露出小尖尖,她看月乳白成半,她看澄圆的一盘千里共婵娟。
多年后,月牙儿带着女教师送给自己的那本《小妇人》,带着女教师铭记在她心中的心证,循着女教师的道路,又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月牙儿的祖祖辈辈都扎在古月村里,过的是靠山吃山的过活,到了月牙儿这一辈,好像还是这样。
但又不一样。
月牙儿到山下的小镇去拜谢了那位仍坚守在讲台上的女教师,她这次踩在硬实的水泥地板上,看到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桌椅整齐,看到孩子们用多媒体辅助上课。
月牙儿踏上上山的路,她看到一辆又一辆的轿车驶在通向古月村的大道上,月牙儿走过的盘盘曲曲弯弯折折的小路,终于修好铺平在她小小村子所扎驻的黄褐色厚土上。
月牙儿在山下镇子上新修的学校里支教。
教师节的这夜,月牙儿搁下手中的钢笔,被孩子们叽叽喳喳围拥着来到院子里。
月牙儿抬头,看见了比她考上大学那日还要好看的月亮。
月牙儿曾想着她书本里只夹着山花一片,此行又山高路远。
但高山危拔,路却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