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沟渠往事
1972年3月,春寒料峭,黄土高坡的沟沟坎坎,点点嫩绿,柳丝飘荡,麦苗返青。232名合阳青年男女,怀着忐忑、向往的心情聚集奔向韩城,顶着满头高粱花,一身粗布衣衫,一床粗布被褥,成为韩城矿务局新一代矿工。
从县城沿108国道北上,小渠沟蜿蜒而至,砖砌的“马鞍桥”连接南北,桥西群山连绵,玉屏山巍巍耸立,山沟里不时传来风机的嘶鸣和隆隆的矿车声响。桥东的峭壁如刀劈斧凿,飞瀑直下,浪花飞溅,如白练当空,沟底流水潺潺。
马沟渠矿位于韩城县西北8公里处,“文革”期间改称“星火煤矿”,后移交农建六师,又称六师煤矿,1970年归属韩城煤矿建设指挥部(韩城矿务局前身),又改名马沟渠煤矿。工人们习惯把生产区称为“沟里”,把生活区称为“沟外”。
从祖国各个矿区援建的矿工蜂拥而至。为了急于解决职工住宿问题,矿土建队承担了建造4层职工宿舍楼的任务。农村来的人最大的特点是不怕吃苦,舍得出力气,思想单纯,追求进步。队上领导看我吃苦肯干,任命我为混凝土班班长,带领10名男工和20名女工,在老师傅的指导下预制楼板。没有搅拌机,手工和混凝土,用5根钢管作空芯管放置在模板中,一锹一锹填满混凝土,用平板震动器密实作业,再把钢管拽出,一块楼板就算完工,紧接着又开始第二块作业。烈日暴晒,挥汗如雨,顾不得休息,双手磨起了血泡,太阳晒脱了皮肤,劳动的激情却日益高涨。
经过两个多月夜以继日地奋战,终于完成了楼板预制任务。看到自己和工友们亲手制作的楼板一块块吊装在拔地而起的高楼上,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我们也为矿山建设贡献出了一份辛勤和汗水。
沿山沟西行一公里便是生产区,两旁山峰耸立,遍山岩石裸露。许多职工沿半山腰筑土为墙,荆笆盖顶,水泥油毡抺平,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来,一家一户,毗邻相接。夜幕降临,点点灯光,高低错落,与星月相映,别有一番景致。山南为阳,称作“向阳坡”,山北为阴,又称“夹皮沟”。
男人们下井去了,女人们洗衣做饭,得空去矸石山拣炭。孩子们遍山撒野,掏鸟窝、摘野果。男人们升井回家,油毡房炊烟袅袅,二两烧酒解去一天的困乏和井下的湿冷。男人们嘴叼着劣质的香烟,蹲在半山坡相约着趁休班去县城南关集市上买些“黑市粮”。
108国道马鞍桥南侧,几十米深的山沟如刀削斧砍。有工人在半沟中开凿窑洞,这对煤矿工人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活路。圆形拱顶,水泥抹面,坑木护顶,地平如镜。旁边盖一小厨房,锅灶齐全,炉火正红。初升的日头把一排排窑洞照得通红,“向阳院”由此而生。女人们在窑洞前纳着鞋底,嘴里哼着少女时学会的家乡小调,孩子们在沟底逮鱼摸虾,掏鸟捉蝉。揉好的面团醒在案板上,锅里的水吱吱作响,不时抬起头向窑顶张望,盼着男人下班回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窑洞里弥漫着饭菜的醇香,女人把细粮好菜先尽着男人吃,男人又推给身边的孩子,星星眨着眼,偷看着这温馨幸福的时刻。
每逢开饭,职工食堂是最热闹的地方,不论人多人少,打饭窗口总是挤得满满当当,碰上吃捞面,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而女炊事员当班的窗口人格外多,总有几个嘎小子经常和食堂女工开玩笑。工人们端着饭菜,东一群,西一堆,诉说着饭菜质量,谈论着生产进度。
年轻女工扭着腰肢从眼前走过,打声呼哨,招来一阵白眼,引起一片笑声。当年职工食堂吃饭真便宜,刚来矿上,5分钱的咸菜,1毛钱豆腐菜,两毛钱肉菜。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1.5元一份粉蒸肉,肉肥汤浓,口齿留香,直叫一个过瘾。
每逢冬季,后勤科都会组织从外地采购大白菜供职工家属过冬,人们聚集在灯光球场等候拉白菜的卡车回来。你1O棵、我8棵,你背一麻袋、我装一架子车,阳台上、屋檐下,垒起成堆。渍成酸菜,剁馅包饺子。五花肥肉,红薯粉条,下酸菜小火慢炖,酸爽可口,再吃不腻。矿工们口粗胃好,不挑饮食。下井作业,打眼放炮,出碴攉煤,架棚护顶。班中餐每人两个饼子,靠着煤帮,满手煤灰,吃一口饼子,喝一口凉水。下班升井,爬上数千级台阶,推开风门,已是满天星斗。脱下潮湿的工作服,叼一根烟卷,浸在滚烫的池水中,一天的困倦慢慢消去。
马沟渠矿远离市区,文化活动贫乏。幸好矿上有一架16毫米放映机,后又购置了两台35毫米放映机,保证职工每周能看一场电影。每逢周二,职工家属,附近村民,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楼顶上密密麻麻的鱼骨天线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夏日酷暑,热浪难耐,那时很少有人家装空调。西山半腰,农田地畔,三三两两,聊天散步。拿一张凉席,提几只马扎,沟北村的打麦场上,席地而卧,促膝而坐。看星光点点,听蟋蟀吟唱。凉风顺着山沟微微吹来,满身暑气随风而去,多少烦恼和苦愁也随之而去。
30年间,我们见证了矿区的发展变化,从传统的鸡窝式开采到长壁式采煤,最后又发展到机械化开采、智能化采煤。职工家属也从山沟野洼的油毡房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我们战胜了水、火、瓦斯以及其它的威胁和恐惧,把光和热送到祖国的四面八方。
青山依旧,时光荏苒。30年间,我们把青春留在了矿山,把汗水洒在了这片热土上。一代又一代的矿工,在荒野山沟里,默默无闻,无私奉献。2000年,马沟渠矿被列为资源枯竭矿井而实施破产重组。摘下闪亮的矿灯,拂去帽盔上的煤尘,脱下湿重的工装,怀着不舍和万分惆怅的心情,离开为之奋斗了30年的马沟渠矿。走出矿区大门的那一刻,回看我们亲手建起的矿山,天轮飞转,矿车飞驰,人走楼空,步履蹒跚,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犹如离开家的孩子一样,有着说不清的孤独和久久的留恋。
回首往事,青春无悔。花样年华,汗水浇就。(退休职工 李永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