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靠在沙发上小憩。电视正转播着一场体育赛事,声音开得很轻,像远处传来的潮汐。阳光斜斜地穿过窗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我轻轻唤他,他缓缓睁眼,眼角的皱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在漾开的笑意中,一点点舒展成温暖的模样。那里面,藏着他七十多年的光阴——从铜川王石洼的幽深巷道,到如今村委会门前的那把旧藤椅。
父亲生于1949年,与新中国同龄。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质朴如泥土,坚韧如松柏。二十岁那年,他背起行囊,远赴铜川王石洼,投身煤矿。井下没有阳光,只有矿灯如豆,煤尘弥漫,镐声与机械声在巷道深处回响。他和工友们并肩,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凿出光亮与温暖。那双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却稳稳托起了一个家的重量;那脊梁,在顶板之下一次次挺住,也从未弯过。他很少说辛苦,只把汗水化作我们碗里的饭、身上的衣。那些年,他屡次被评为“先进生产者”。母亲把红彤彤的奖状仔细收进箱底,那是时光也冲不淡的荣光。
后来,他调至韩城象山矿,担任劳资定额员,还评上了经济师。虽不再下一线,心却始终系着井下。爷爷走后,他默默接过照顾奶奶的担子;眼见二弟、四弟没有着落,他便在矿上多方奔走,托人情、找岗位,终于把他们安顿进矿里。三个妹妹出嫁,他也一一打点妥当。最让人心疼的是三弟——那年从山上摔下,颈椎重伤,卧床不起。父亲下班后总是匆匆赶去,帮他擦身、喂饭、按摩,夜深了才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回家。灯下,他还在查资料、写申请,为三弟争取工伤待遇。有人劝他别太拼,他红着眼睛说:“他是我弟,我不能不管。”那些日子,他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可每当有点进展,他眼里就重新亮起光来。
那些年,他白天核对的是别人的工时与薪水,夜里盘算的是家人的温饱和前程。有人笑他爱操心,他说:“一家人,就得抱成团。”三十载煤海生涯,他从挥镐的矿工成长为执笔的经济师,但肩上的担子从未轻过——一头是小家的安稳,一头是手足的冷暖。他把自己熬成了两头的依靠,用半生心血,铺就了一条亲人能踏实走的路。2021年,党组织为他颁授“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他捧着那枚金灿灿的奖章,眼角湿湿地笑着说:“从宣誓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辈子,要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兄弟姐妹,对得起孩子们。”
我们小时候,总记得他推门而入时,衣服上还沾着洗不掉的煤灰,可口袋里总藏着给我们的糖果。母亲常说,他总是把细粮留给我们,自己啃着粗粮窝头,还笑着说:“我在矿上吃得好。”天没亮,他就借着矿灯微光帮我们整理书包;寒冬清晨,他把我们的棉袄捂在怀里焐热;下雨时,他背我们蹚过泥泞。我们上学、工作、成家,他没有一刻不操心。如今孙辈绕膝,他还是那样——见面先摸额头问冷暖,吃饭不停往孩子碗里夹菜,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仿佛要把对我们未曾说尽的爱,全都倾注给这群小家伙。
退休返乡后,他也没闲着,去村委会看门岗。说是看门,实则是把矿山里的热忱带回了故乡。邻里谁家有困难,他总主动帮忙。清晨他打扫庭院,傍晚他坐在路灯下和乡亲聊天。他说:“伺候过老的,拉扯过小的,就知道帮人就是本分。”他把“责任”二字,从深深的矿井一路写到了家乡的土地上,从青春写至白头。
如今,父亲退休已近三十载。曾经的机器轰鸣、镐声铿锵,都化作他鬓边的雪、眼里的慈。我和二姐也先后走进他奋斗过的煤矿,带着他传给我们的坚韧,在乌金滚滚处,续写新的岁月。
他从青春到白头,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煤矿;他用一辈子,为我们扛起风雨,守护团圆。如今,万家灯火的背后,有他曾经挖出的煤;一家人的安稳日子,是他用一生换来的圆满。他沉默地活成了我们的山,我们的灯,我们最深、最暖的岁月。(王峰煤矿 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