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到,韩城的天便换了脸色。往年的秋天,天是高远的,云是疏朗的,风里总带着干爽清冽的气息;今年的秋,却像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只盛满水汽的瓦罐——空气里终日湿漉漉、沉甸甸的。雨,来得勤,来得不讲章法。
明明前一刻还是朗朗晴日,明晃晃的阳光铺在太史公祠的青砖上,转眼间,不知从哪儿涌来一团乌突突的云,天色便陡然沉了下来。风里挟着土腥气,凉飕飕地钻进人的衣领。街巷间的行人,脚步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眉头也微微蹙紧。雨,说下就下。起初是几滴沉重的雨点,“啪”地在地上砸出铜钱大小的湿印;紧接着,就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帘,哗哗啦啦,响得人心发慌。屋檐下的水,不多时便连成了线。
家里的阳台挂满了半干的衣裳,摸上去总带着一股潮润的、黏腻的凉意。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儿,仿佛也悄悄渗进了心里,叫人难得爽朗。出门,渐渐成了一件需要踌躇的事。雨伞不得不常备身边,可路上的积水却总叫人防不胜防。车子驶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行人慌忙躲闪,嘴里低声埋怨着。这雨,下得人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老人们坐在门洞里,望着迷迷蒙蒙的雨幕,喃喃道:“这天,怕是漏了。”他们见惯了风雨,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的平静。而我们这些心里装着日程、脚下赶着路程的人,却真切地被这反复无常的天气搅得心烦意乱。计划好的事——一场秋游,一次晾晒,都变得遥遥无期。仿佛生活的节奏,也被这绵密无休的雨,打得零零落落。
直到十月底,偶有一两日,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些恍恍惚惚、薄纱似的阳光。人们几乎要欢呼出声,忙不迭推开所有的窗,迎接这久违的干爽。可心里的那点欣喜,还没来得及铺展,抬头一看,西北天际又堆起了更厚、更沉的铅灰色云层。那刚探出头的好心情,便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这漫长的雨季,像一场不动声色的磨砺。它磨去的,不只有秋日的朗阔,更有人心里的那份确定与安稳。我们就在这潮湿与短暂的晴好之间,等待着一个真正天高气爽、结结实实的秋天。(曹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