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辆穿梭了几十年的通勤班车,终究是停在了时光的路口。它不只是一辆载着人们往返矿区与家的交通工具,更像是一本摊开的旧相册,每页都夹着细碎又温暖的回忆,轻轻一翻,就能抖落出满是烟火气的岁月碎片。
学前时跟着母亲坐班车的懵懂画面,至今仍清晰如昨。那时的班车,是矿区与城区之间流动的纽带,三辆色彩分明的大巴车:青色、红色、蓝色,沿着不同的路线穿梭,承载着一代矿区人的日常。
车厢里永远不缺热闹,女同志们聚在一起家长里短,叽叽喳喳的声响里,藏着生活的琐碎与热忱。司机师傅也格外亲和,会和大家聊上几句矿区的新鲜事,还会依据自己的爱好,给车厢里放几首流行老歌。
上下班的路,就在这歌声与闲谈里,变得格外轻快。还有那象征性收一毛钱的日子,前排的职工会主动客串收票员,一本正经地收钱、找零,那股较真的模样,成了班车上独有的风景线。
最让人安心的,是司机师傅每次发车前的细致检查,落在车上的钱包、物件,总能被妥帖保管。我曾把钱包遗落在车上,原以为找不回来,没想到司机师傅早已细心收好,等我去认领时,还会仔细确认信息,那份朴素的善意,是班车独有的温度。
它见证了矿区的兴衰变迁,也陪伴着几代职工经历了生活的流转和转变。从最初大家都住在矿区附近的山坡上,通勤靠走路、自行车或摩托车,到后来陆续搬入家属院,再到住进远离矿区的新区住宅楼,路越走越远,班车的身影却始终未缺席。
只是时光荏苒,大家的日子渐渐宽裕,私家车越来越多,坐班车的人也越来越少。班车从三辆缩减到两辆,再到仅剩一辆,最后那辆老旧的大巴也到了服务年限,退出了历史舞台。矿上转而租用公交公司的新能源车,继续为职工们服务,不变的是定点接送的温暖,变了的是车窗外的风景,和车厢里渐渐稀疏的人影。直到今年元月一日,经过评估研究,矿上不再租用公交车,这位陪伴了我几十年的“老朋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挥挥手转身退场。
告别总是伴随着慌乱和不舍。那些不会开车的、不愿开车的,或是像我一样家里只有一辆车,要兼顾孩子上学、老公通勤的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大家开始互相打听,联系顺路的同事拼车,或是每天掐着点打出租车。我也被迫调整了生活节奏,每天卡点等电梯、卡点出门、卡点叫车、卡点找车位、卡点考勤,每一分钟都不能有丝毫差错,出门的时间也比从前早了许多。
可生活的奇妙之处,就藏在这猝不及防的变化里。起早赶路的日子里,我意外撞见了从前坐班车时从未留意过的风景。天还未亮,停车场上,天边被晨曦染成一片温柔的红,那抹亮色,驱散了早起的疲惫;傍晚归家时,又能邂逅落日余晖,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归途的路上,把平凡的日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原来生活从不会因为告别而停滞,那些被打乱的节奏,终会在新的调整里找到平衡;那些封存的记忆,也不会因为班车的停运而褪色。就像矿区的食堂、大馒头、高大的梧桐树,早已定格成儿时的印记,这辆班车也会成为记忆里的一部分,带着岁月的温度,提醒我们:每一次告别,都是为了遇见新的风景。
旧的习惯已经落幕,新的曙光正在升起。那些藏在班车里的旧时光,会成为往后日子里,偶尔想起就会微笑的念想。而我们,也终将在变化里,奔赴下一场山海。(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