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八大怪,锅盔像锅盖。”作为独具特色的关中面食——锅盔,秦人以麦面为骨、烟火为魂,经和面、发面、制坯、烙烤诸般功夫,方才锻造成型如满月、厚若汉瓦的大饼,通常直径可达数十厘米,厚度约5-10厘米,可谓硕大无朋。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相传秦统一六国之际,将士急赴疆场,军情倥偬、朝发夕至,竟将发面团置于铁盔之上,架火炙烤,遂得此名;又因形似农家灶上那口黝黑厚实的锅盖,“锅盔像锅盖”便成了陕西关中“八大怪”中沉甸甸、厚墩墩的一怪。锅盔干硬耐储、酥香扛饿、携行无碍,两千年来,它默默陪伴关中儿女远行千里——敦厚如碑,瓷实如石,恰似秦人脊梁:勤勉、朴拙、不折不弯。盔如其人,人如其盔,麦香深处,自有风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提到锅盔,人们肯定会想到“个儿大,饼厚,瓷实”这几个词。如果锅盔像人一样,也有性格,肯定就是纯朴厚道、诚恳善良。秦人外表刚强,实则内心柔软,正好像外表酥脆、里面柔软的锅盔。关中汉子既有铮铮铁骨的一面,也有温润柔情的一面。锅盔养育出勤劳勇敢的陕西儿女,他们大快朵颐的同时,绝不会忘记感念皇天后土的恩赐。
从我记事起,锅盔便是我舌尖上最深的眷恋。灶膛里麦秸噼啪轻响,风箱一开一合,叭嗒、叭嗒,如心跳般笃定;蒸腾的雾气裹着麦香,在洒进阳光的窑洞中缓缓弥漫;待锅盖掀开那一瞬,硕大圆整、焦黄微光的锅盔赫然端坐案上,敦敦实实,热气氤氲——那扑面而来的暖香与沉甸甸的欢喜,至今仍在我血脉里轻轻回响。
上乘锅盔,贵在“干、酥、白、香”四字真诀:干硬而耐嚼,内里蓬松酥软,外皮白中泛润、微光如釉,麦香醇厚,余味悠长。然此味非天赐,须得沃土良种、新磨精面。青黄不接的年月,麦子歉收,磨面至麸尽粉薄,案上多是二黑面、黑面,甚或掺入包谷面、高粱面等。锅盔便成了稀客——只在远行、赶集、求学时才郑重烙上几块,是贫瘠岁月里最庄重的行囊。
我在老家求学的日子,锅盔是一日三餐的主食。离学校不过数里之遥,却要下一道绵长陡坡,肩头沉甸甸的,是妈妈手擀手烙的锅盔。八十年代百业初兴,母亲在田埂、案板与灶台间奔忙不息,晨光未亮已和面,暮色四合犹揉坯。我背上的锅盔,时而微白,时而微褐,却始终是纯麦所成——那不是面粉的成色,是母亲用尽心力护住的体面与尊严。
后来我执意学烙锅盔,母亲却总在旁守着,怕火候差一分、碱量错一毫。每个周末,她仍俯身案前,揉、擀、翻、烙,一丝不苟。烙毕晾凉,整整齐齐摞在案上,再用一方自织的花格包袱布对角包紧——拎起一端,往肩上一搭,远远望去,真如背了个圆润锅盖。田间劳作的乡亲见了便笑,秦腔《白先生教学》的唱腔便在田野上空萦荡:“状元榜眼,不如半碗子稀饭;文魁武魁,不如半块锅盔。”那包袱里裹着的,何止是干粮?是无声的叮咛,是行走人间的底气。
我终在母亲手把手的教习中,学会了烙锅盔的整套功夫:从“起面”开始——故乡不唤酵母,只称“酵子”,是上回蒸馍或烙饼时特意留下的面引子,干硬如石,泡软捏碎,融进新面,盖布静候,待面团鼓起蜂窝、轻嗅微酸,便是“醒”了。再揉碱,多一分则苦硬,少一分则微酸,母亲总以指尖捻、舌尖试、掌心掂,反复拿捏。面团软硬适中,可添椒盐、葱花、五香,春深时更采院中花椒嫩芽剁碎入面,一炉火起,满屋清新——麦香里,便有了季节的呼吸。
烙锅盔的火,非麦草不燃。碾过麦粒的麦秸,易燃而焰柔,火势温厚绵长,正合那口凹底大铁锅的脾性。面坯入锅,须勤翻、慢转、轻压;更以竹筷细密扎孔,引内里水汽徐徐逸出,方得外脆内酥、香而不滞。火候是时间的刻度,翻转是耐心的节拍,一炉锅盔,是麦子与火、人与时、手与心的和谐交融。
人生短,世绵长;一锅盔,千里香。儿时啃着锅盔赶路,是清贫年代最踏实的奔赴——无钱无粮票,它便是饭馆、是行囊、是母亲塞进掌心的整个春天。它亦与蓝田饸饹相契相生,更与豆腐脑结下清欢之缘:集上担子一歇,白玉凝脂的豆腐脑盛入粗瓷碗,淋蒜水、泼辣油、拌香椿,再掰一块温热锅盔,蘸着吃——那咸鲜辣香与麦香交融的刹那,于我而言,胜过所有年节盛宴。
如今再捧起一片锅盔,麦香未改,而眼前却总浮起母亲的身影:青烟缭绕的灶台前,她挽着袖口,额角沁汗,双手沾满面粉,正将一团温热的面坯,稳稳按进滚烫的锅心。那身影被火光镀上金边,也在我心上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记——
一片锅盔,一世深情;
麦香入骨,便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