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我与爱人一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
踏上归途的那一刻,满心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感慨。记忆里的龙尾坡,蜿蜒狭窄,藏着年少时无数往返的记忆,如今早已拓宽成平坦的四车道,车流穿梭不息,全然没了往日的静谧,一派热闹喧嚣的模样,恍惚间竟让我有些认不出这是故乡的路。
行至村头,我彻底慌了神,兜兜转转,竟寻不到回家的方向。村里往来的都是全然陌生的面孔,若非母亲在一旁一一介绍,细细提及各家的渊源,我怕是连半点模糊的印象都抓不住。岁月当真残酷,不知不觉间,我已然步入半百之年,而村里的老者,大多都已年过古稀。偶遇一位九十一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步履稳健,丝毫不见耄耋之年的颓态。听母亲说,如今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竟有三十多位,这也实实在在印证了家乡“长寿塬”的美名。望着眼前的场景,心头不自觉涌上贺知章那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原来千年前的乡愁,跨越时光,竟与我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更让我鼻酸的是,那些年迈的长辈,竟还能一眼认出我,准确叫出我的名字,这份跨越岁月的惦念,比任何言语都更戳心。
清明本就是缅怀先人的时节,平日里在外地奔波忙碌的乡人,大都赶了回来,携着纸钱和供品,去往坟前祭拜,寄托对先人的思念。只愿天国的亲人,一切都安好顺遂。乡间的春日,美得格外动人,油菜花肆意绽放,开得热烈灿烂,漫山遍野一片金黄;花椒树也抽出新芽,结出了细碎的小果实,藏着丰收的希望;空气里处处弥漫着苹果花清甜的香气,微风拂过,沁人心脾,这独属于故乡的春日气息,是任何地方都复刻不来的。
去往田间的路上,还偶遇了母亲当年的学生,如今也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见到母亲,他满眼欣喜,一声声“老师”喊得真切又恭敬,两人站在路边,絮絮叨叨聊了许久,说着过往的岁月,聊着如今的生活。我站在一旁,轻声问母亲是否开心,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这般被学生记挂、敬重,大概就是为人师者,最珍贵、最圆满的回报吧。
家里被哥哥收拾得颇为整洁,院子里还开垦出一片小小的菜地,清明前后,正是种瓜点豆的好时节,他正忙着打理,准备种下各色蔬菜,烟火气满满。
闲来翻看家里的老照片,忽然发现,年少时的我,与如今的女儿眉眼间竟如此相像,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忍不住想起儿时的玩伴,想来他们也和我一样,青丝渐渐染上风霜,各自在岁月里奔波,守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吧。
所幸,爸爸妈妈身体尚且康健,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心安。父亲拉着我,兴致勃勃地教我按摩穴位的方法,又满心欢喜地说起,最近一直在为母亲做针灸,效果十分不错。听他这般说,我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追问母亲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才知晓母亲右手指头麻木已有一个多月,怕我在外担心,他们一直瞒着,从未提及。父亲捡起荒废多年的银针,自学钻研,坚持为母亲扎了三个疗程,如今症状已然好转。看着母亲手上细细的针眼,我满心愧疚与自责,总觉得自己平日里对父母的关心太少,太过粗心,竟连他们身体不适都毫不知情。
忽然觉得,无论我们长到多大,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需要呵护的孩子。他们就像护雏的老母鸡,即便自己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即便我都年过五十,依旧拼尽全力把我护在羽翼之下,日常通话,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有的病痛与难处,都自己默默扛下,生怕我牵挂分心。母亲这一生,性子刚强又坚韧,是我最敬佩的人;父亲更是了不起,一生热爱钻研,二胡、毛笔字样样精通,就连针灸技术,都是自学而成。年轻时,他靠着这门手艺,治好过村里不少人的病痛,如今八十二岁高龄,说起针灸口诀,依旧能张口就来,记性比我这个中年人还要好,每每想起,都满心骄傲。
如今的故乡,也早已跟上了时代的脚步,塬上开通了高速入口,返程回韩城,直接就能上榆蓝高速,出行便捷又顺畅。
短短一日,归乡又离别,行程匆匆,却满是触动。看着父母安康的模样,忽然明白,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父母健在,身体硬朗。此生别无所求,只愿我亲爱的爸爸妈妈,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岁岁年年,都能陪在我身边。(宋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