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端午,粽叶飘香。可我家的端午,藏着一份温柔又心酸的执念。年近八旬的母亲,被阿尔兹海默症慢慢偷走了记忆。如今的母亲记性越来越差,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朝夕相处的亲人,有时也会恍惚认不出。可唯独端午捻叶、填米、缠线的包粽往事,深深烙印在心底,岁岁不曾遗忘。
母亲年轻时,始终学不会包粽子。每到端午节来临前,她便去找邻里家的李婶帮忙,两人围坐一桌,青碧粽叶折成漏斗,莹白糯米裹着红亮枣粒,棉线一圈圈捆紧粽身,粽叶翻飞,闲话家常,那些清贫平淡的烟火瞬间,成了母亲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暖意。几十年光阴流转,人事变迁,如今的她神志混沌,却依旧牢牢记得那个陪她包粽闲谈的老友。
今年端午前夕,母亲又静静坐在窗边,抽着香烟低声呢喃叹息。她反复念叨,自己老了,手脚笨拙,连一片粽叶都捏不平整,再也张罗不起端午的粽子了。一遍遍牵挂着李婶,不知道多年未见的老友,身体是否安好,还能不能亲手包粽子。世间人事她大多尽数遗忘,唯独放不下一段旧时光、一位老故人,这份纯粹的执念,让人鼻尖发酸。
为了圆上老人的心愿,儿媳备好新鲜的粽叶与软糯的大枣。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陪着母亲复刻当年的烟火。母亲枯瘦的指尖缓缓弯折粽叶,颤巍巍捧起糯米填入叶中,满屋清香萦绕,暖意融融,可母亲却忽然恍惚茫然。她望着明亮宽敞的屋子,轻声疑惑,这里是不是我们的家。
我们轻声宽慰、细细告知她,这是我们安稳温暖的家。母亲怔怔凝望,眼底满是动容。她模糊记得,从前居所简陋、日子清贫,岁岁皆是奔波拮据。半生风霜,她从未敢奢望如今的安稳顺遂。
十一岁的女儿依偎在奶奶身旁,小手总把粽叶捏得歪歪扭扭,米粒顺着叶缝往外淌,慌慌张张拉扯棉线,笨拙地学着包粽子,轻声细语陪伴左右。祖孙相伴,粽香袅袅,治愈着岁月的遗憾。
原来岁月最是无情,会模糊记忆、苍老容颜,却抹不去刻在骨子里的温情。人间最好的幸福,从来不是锦衣繁华,而是亲人尚在,岁岁陪伴。粽香年年未变,我们陪着老去的母亲,守住人间最温柔的团圆。(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