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依旧对那声警铃格外敏感。无论深夜熟睡,还是日常休整,只要熟悉的警报声响起,我的神经会瞬间紧绷。五年救护生涯,这声音早已刻进身体,成了我的职业本能。
我是王辉,救护大队下峪口中队第三小队小队长。八年军营历练,让我习惯了令行禁止;五年煤海逆行,让我读懂了什么是井下坚守。军装脱了,作风没丢;战场换了,初心没变。
外人眼里的矿山救护,是抢险、是救人、是冲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更多日子,是枯燥、是重复、是日复一日的打磨。
日常的训练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每天背上将近三十斤的氧气呼吸器,在模拟巷道反复穿行,弯腰、匍匐、排查、测气。呼吸器面罩贴着脸,时间久了勒得颧骨发酸,口鼻里永远是机器过滤后的沉闷气息。作训服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一层层结出盐渍。一遍遍拆装装备、一遍遍实操演练、一遍遍背记参数流程。
很多次训练结束,累得不想说话,肩膀酸痛、双腿发沉,心里也会泛起疲惫。但我心里清楚,救护队没有“差不多”。我们平时多练熟一分,井下处置就少一分慌乱,矿工兄弟就多一分安全。枯燥的重复,就是我们最踏实的底气。
为了把队伍练硬、把自己练强,我参加过两届省级、陕煤集团矿山救援技能竞赛。备赛的那几个月,是最熬人的一段日子。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他就负重十公里准时开跑。沙袋压肩、杠铃增力、绳索练劲,体能、实操、理论、现场急救、心肺复苏,一项不落地啃、一遍遍地磨。
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呼吸急促发慌,练到同一个动作重复上百遍。当时只觉得难熬,可站上赛场、拿到名次的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救护的本领,没有捷径,全是苦熬出来的。
刚入职的时候,我对救护工作的理解很浅显,只是觉得哪里有事去哪里、抢险救人就行。后来跟着老队长出警、跟着前辈带班,才慢慢读懂这份工作的重量。老队长常跟我们说:“救护队员练技术,不是为了比武拿荣誉,是为了关键时刻能保命,既保矿工的命,也保自己队友的命。”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真正让我彻底读懂这份职业的,是一次深夜井下瓦斯超限抢险。
那天原本是普通的队内训练,下午刚练完仪器实操,大家正整理装备,刺耳的警报突然响彻营区。紧急指令随即下达:井下巷道异常,瓦斯触发报警、浓度超限,情况紧急。
没有多余的时间,全员立刻整装、带器、集结登车。作为小队长,我清楚越是突发险情,越要稳、要快、要准。
抵达井口时,井下作业人员正有序撤离,所有人都在往地面跑,只有我们救护队员反向走向井口。
下井之后,巷道里的气氛瞬间压抑下来。瓦斯探头持续报警,尖锐的蜂鸣声一直在耳边回荡。巷道壁潮湿发凉,头顶时不时有细碎矸石掉落,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空气浑浊、能见度低,矿灯的光束打出去,只能照亮眼前短短几米。
我们小队队员大多入职时间短,实战经验有限。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带他们进来,就一定要平平安安带他们出去。
进入险情核心区域,巷道空间极窄,高度不足半米,全程只能匍匐前进。身体贴着潮湿的底板,煤灰、积水蹭满工装,每往前挪一步都格外费力。巷道深处时不时传来顶板挤压的闷响,让人心里发紧。黑暗里只有我们几盏矿灯零星的亮光,耳边除了设备报警,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压下心里的紧张,快速分工:定点测气、监测风量、排查隐患、观察顶板变化。每一组数据、每一处细节,我都亲自核对。瓦斯超限处置容不得半点疏忽,一点失误,就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长时间匍匐侦察、反复排查、加固支护、稀释瓦斯,身体早已透支,后背湿透、手臂发麻,面罩里闷得燥热。但没人敢松懈,也没人敢停下。
直到瓦斯浓度回落、指标恢复正常、隐患彻底消除,巷道空气才重新变得通畅,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出险境、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满身的疲惫才彻底涌上来,但心里却是踏实的。
那一次我真切明白:矿山救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冲锋,是一队人的并肩硬扛。我们守住的不只是一条巷道、一处隐患,更是一个个普通矿工的平安,是一个个家庭的安稳。
经历过一次次现场实战,我越发懂得队长这两个字的意义。不光自己能冲、能战、能处置,更要能带队伍、教新人、稳人心。
日常训练里,我从不搞花架子,全部对标实战。每一次仪器操作、每一次匍匐行进、每一次急救演练、每一次隐患排查,我都带着队员一点点抠细节。训练从严、生活从暖,有错必纠、有弱必补。我常跟队员讲:我们是矿井最后一道防线,平时练得实,战时才能顶得上。
从军营到煤海,从青涩队员到带队队长,五年时光,无数次训练、无数次待命、无数次紧急集结,磨掉了浮躁,淬炼出沉稳。我亲眼看着矿区安全管理越来越规范,救援装备越来越智能,处置流程越来越精细,也更加清楚:矿山安全,靠的不是一时热血,是日复一日的坚守。
煤海幽深,巷道无言。
外界既看不到我们的训练日常,也看不到我们的井下逆行。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只有随时待命的坚守。警铃就是命令,险情就是战场。
我依旧愿意做煤海深处最普通的守夜人,守着巷道的安宁,守着井口的平安,守着每一次平安升井的灯火。只要矿区安稳、矿工平安,我的每一次坚守、每一次逆行,都值得。(王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