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夹杂着一缕具象、清甜、入骨的香。那是记忆中故乡的苹果香,是黄河岸边黄土坡上,汗水与亲情、乡愁共同酿出的最温柔的牵挂。
每当秋风掠过异乡的窗棂时,我总会无端失神,仿佛又站在故乡那片浸满烟火的果园里,鼻尖萦绕着清冽甘甜,耳畔是壶口瀑布奔涌的涛声、邻里的笑语,眼前是父母与亲友弯腰劳作的身影。这香,裹着一家人的生计,藏着童年的烟火,系着血脉相连的亲情与淳朴厚重的乡情,成了我一生解不开的乡愁。
我的故乡宜川,静卧在陕北黄土高原的怀抱,东濒黄河,以“千里黄河一壶收”的壮阔名震天下。世人皆叹浊浪奔腾、水雾凌空的壶口盛景,却少有人知,这片被黄河乳汁滋养、被高原阳光亲吻的土地,是世界公认的苹果优生区。深厚的黄土、充足的日照、悬殊的温差,孕育出脆甜多汁的宜川苹果,而这一树树苹果,是秋天的诗篇,是农家人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生计。我和妹妹的学费、全家的柴米油盐,皆从这果园的四季轮回里来。
记忆里的故乡,四季都被苹果的气息与父母的汗水包裹。春日,漫山苹果花如雪似雾,我和妹妹总爱挎着小竹篮,跟在父母身后去果园疏花。父亲弯着腰,指尖轻轻掐掉多余的花蕊,额角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松软的黄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母亲则蹲在一旁,将疏下的花收集起来,嘴里念叨着“留够果,才能结出好果子”。夏日,苹果树撑起浓绿的伞,枝叶间藏着青涩的小果,我们姐妹俩会帮着父母套果袋,粗糙的果袋磨得手心发红,却也不敢停下——每一个果袋,都是父母为苹果撑起的“保护伞”。
最盼丰收时节,几十万亩果园红遍山坳,枝头缀满沉甸甸的果实,这是父母最忙碌也最欢喜的时节。天刚蒙蒙亮,父母便扛着梯子、挎着竹篮钻进果园,一摘就是一整天。我和妹妹也会跑到果园帮忙,踮着脚摘低处的苹果,将红透的果子小心翼翼放进竹筐。父亲总爬上最高的梯子,摘下最红、最匀的那颗,用粗布擦去果面的灰尘,递到我和妹妹手里,咬下的瞬间,汁水四溅,甜香直冲鼻腔,那是童年最纯粹的滋味。
乡亲们皆靠苹果为生,邻里之间的情谊,也藏在这满园果香里。谁家果园忙不过来,邻里便放下自家的活计赶来帮忙;谁家的苹果遇了霜冻,大家便凑在一起想办法。丰收时,地里的苹果堆成了小山,乡亲们帮着装车、过秤,谁家先收完,就立刻去帮下一家。没有客套,没有计较,只有一句句真诚的叮嘱,一声声朴实的关切。这方土地上的人们,靠苹果为生,以真心相待,黄土养人,乡情暖心,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底色。而我家的苹果,除了卖给收购商,更多时候,是父母攒着给我和妹妹寄去的念想。
后来,我和妹妹出门求学,背着父母连夜装好的苹果踏上征程。那些苹果,是父母一颗颗精挑细选出来的,裹着棉絮,藏着牵挂。求学的日子里,想家时咬一口苹果,甜香漫过舌尖,仿佛又回到了果园,回到了亲友相伴的时光。再后来,我远嫁外地,告别了黄河涛声,告别了满园果香,父母依旧坚持给我邮寄苹果,怕路途遥远苹果磕碰,他们会一层层裹上棉网,仔细挑选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果子,再小心翼翼装进纸箱。每次收到快递,拆开的瞬间,熟悉的苹果香扑面而来,那是故乡的阳光、黄土的滋养,是父母的汗水,是亲友们的期盼,是跨越时空也割不断的相思。
如今,超市、水果店的苹果虽光鲜亮丽,却总少了自然的清鲜,缺了故土的烟火,更缺了父母亲手挑选、层层包裹的温度。我尝过无数品种的苹果,却再也找不回宜川苹果的回甘,就像我走过无数条路,却再也寻不回故乡的那份心安。乡愁,原来如此具体:是深夜梦里,壶口瀑布的涛声隐隐传来;是清晨醒来,恍惚间闻到园子里苹果花的淡香;是收到父母邮寄的苹果时,指尖触到的温暖;是吃饭时,想起母亲递来苹果时布满老茧的手掌。
又一阵秋风起,记忆里的苹果香漫过心头。那香里,有春日的花、秋日的果,有父亲凌晨劳作的背影、母亲缝补果袋的指尖,有我和妹妹求学路上的期盼,有乡亲们互帮互助的温暖,更有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魂牵梦绕的故土情。独处他乡的我,像一颗被风带走的苹果种子,在异乡生根发芽,却始终把最柔软的根,扎在宜川的黄土坡上,扎在那缕永不消散的苹果香里。
黄河依旧奔涌,壶口依旧咆哮,故乡的苹果树年年开花结果。父母依旧守着果园,亲友依旧守望相助。我的乡愁,亦是那缕永远清甜、永远温暖的苹果香,它藏在岁月深处,融在血脉之中,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闻到这缕香,便知来路是故乡,归处亦是故乡。(张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