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散落的星星
1994年秋季开学那天,我作为新转来的同学,站在讲台作自我介绍:“俺叫焦娟娟……”刚一出口,便羞愧于自己土气的家乡口音,觉得它与这个新环境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是一个少年的自尊所不允许的,于是我灵机一动,很快改成了平时诵读课本时用的普通话,整个过程自认为淡定自如,毫无破绽。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改口音,而且那个带有陕西关中浓郁口音的普通话一直沿用到现在。那年我12岁,刚刚同母亲从农村老家搬到了我父亲上班的马沟渠矿家属院居住。
我在给老家小伙伴中的信中这样写:我家住上了楼房,教室也是楼房,路面铺着水泥,家门口就有澡堂子,我每天穿着漂亮的红色的校服去上课,我们说的是普通话……”
现在看来当时是怀着赤裸裸的炫耀。比起老家的土坯房子、泥泞道路、以及学校里的漏风教室,这里确实要好许多。
家属区很小,12栋4层家属楼、3个单身楼,1个学校、1个幼儿园、1间澡堂子,1个小广场,排列得整整齐齐、板板正正,家属区唯一的主干道两旁种着健硕的法国梧桐。小区大门正对着一条马路,马路两旁是低矮的门面房,有商店、饭馆、理发店和杂货铺。理发店用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理发工具,染一次头发只需要5块钱。
杂货铺和商店除了一些调料、锅巴、棒棒糖以及廉价的烟酒外,就是拖布、袜子、拖鞋、背心、劳保等物件,如果需要好一点的服装或者家电,需要花5毛钱坐上由农用三轮车改造成“蹦蹦车”上城里买。每逢周末或者老城有集,大门口一趟一趟的“蹦蹦车”很快就坐满了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地上的煤尘被打成旋,如同进城人欢喜的内心。
菜市场在大门南面的一块空地上,铺上一张油纸就是一个摊位,成堆的辣椒、新鲜的豌豆、青翠的萝卜,旁边是热气腾腾的油条、包子等早点摊。各种叫卖声,拥挤的人们,构成了矿区最温暖、最寻常、最脚踏实地的人间烟火况味。
我家居住的房子只有40平米,木质的窗户很小,加上是一楼,阴暗潮湿,水泥地板上永远都是拖不干净的黑色沙粒。年轻的母亲每天系着围裙、包着头巾忙碌在由阳台改造成的厨房里,用家常的食材变着花样为我们做着饭菜,嗡嗡的鼓风机吹出的煤面子和气味呛得人头晕。每年春天,我都会爬上煤棚,翻过后墙,采来乡间的野花,插在啤酒瓶里,点缀我们的小屋。
晚饭后,经常有老乡来家里,同父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聊着矿上的见闻或者是老家的事情。这时候,我总会把家里10块钱一大包的茶叶拿出来招待,茉莉花的清香满屋飘着。
晚上还可以看露天电影。带有舞台的小广场在一进大门右侧,每逢周二都会放电影,小孩子们会早早搬着凳子坐在前面等着。放《唐伯点秋香》时,人头攒动,我穿着薄衣站在寒风中看完,且意犹未尽,觉得那是我看过最好看的电影。有时候矿务局的文工团来演出,文工团的演员又专业又漂亮,矿上提前3天就会张贴海报,这对大家来说,更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2000年11月26日,因资源枯竭,马沟渠煤矿宣告破产,人员分流政策实施后,家属区的人就越来越少,最终我和我的家人也搬离。
在离开后的20年时间里,我因路过进去看了几次,院内景致在逐渐荒凉,铁制的大门也在逐渐斑驳,家家关门闭户,只是长满荒草的学校围墙里延伸出来的蔷薇,却一年比一年更艳丽。(焦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