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将至,家中那块“光荣之家”牌匾,总被父亲一遍遍擦拭。红底金字擦得光亮,成了他一生戎马岁月最珍视的印记。每当凝望这块牌子,内蒙古大青山的坑道、矿区井下的灯火,便顺着时光缓缓铺展。
青年时,父亲毅然奔赴内蒙古,扎根呼和浩特军营,成为一名肩负保家卫国使命的军人。他当过工程兵,在内蒙古大青山打过山洞、挖过坑道,大青山深处山岩坚硬,寒风常年穿谷而过,他和战友扛着工具钻进幽深山洞,一锤一凿开凿国防坑道。粉尘裹满军装,汗水浸透衣衫,岩壁滑落的碎石时常擦破皮肤,可没人叫苦退缩。坑道完工,他又奔赴锡林浩特边防架设通信线路,冒风雪踏深雪立杆布线,冻僵的双手紧攥钢绞线,一路连通边境哨所。深山坑道、边境银线,藏着他年少报国的赤诚初心。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他听从安排投身地方秩序维护,以军人的担当保一方平安;他还走进校园带队训练学生,将部队严谨自律的作风,一点点根植于年轻一代心中。军装在身一日,责任便扛在肩头一刻。
一纸转业调令,他挥别塞外军营,扎根韩城矿区,成了一名普通矿工。脱下军装,换上矿工劳保服,军营淬炼出的担当从未褪色。井下巷道潮湿昏暗,瓦斯、顶板等各类风险暗藏交织,数十年如一日的井下值守,他始终踏实尽责,从未有过丝毫懈怠。部队练就的严谨细致,化作井下作业的一丝不苟;军人坚守承诺的底色,让他扎根矿山、默默奉献,一干就是一辈子。工友都说,老班长身上永远带着兵的硬朗,遇事敢冲、做事靠谱,从不推诿和懈怠。岁月悄然染白双鬓,父亲极少夸耀过往功绩,唯独对这块光荣牌匾格外珍视。时隔几日,他总要驻足端详许久,手掌反复抚过牌匾上的金字,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滚烫自豪。
孙女总爱凑到跟前,指尖轻轻碰着烫金的字迹,问这牌子为何总被爷爷擦得这样亮。每逢这时,父亲便弯下腰把孩子揽在身侧,顺着牌匾上的纹路,慢悠悠讲起大青山的穿骨寒风、边防线上的没膝深雪,讲起即便到了百米井下,也得站得直、守得牢的本分。他不说空泛的大道理,只道“八一”二字刻进心里,便是一辈子的实在:身着戎装时守好家国疆土,换上工装时守好岗位职责,做人要像开凿坑道那般,一锤一凿都扎实,一步一行都端正。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手攥住爷爷手指,说长大也要做这样的人。晨光漫过门楣,落在“一老一小”的肩头,牌匾的暖光映在孩子清亮的眼底,一生滚烫的信仰,便这样悄悄递到了下一代的掌心。
军装早已妥帖收纳于箱底,坑道、矿井的风霜深深刻进眼角的皱纹,可军人的初心从未褪色。
一块牌匾,承载着两段历史。塞外凿山守家国,矿山躬身护生产。父亲用一生践行入伍时许下的铮铮诺言,把军人忠诚、坚韧、尽责的气质,深深融进每一段平凡日子里。八一来临,望着门楣上的荣光,我终于读懂:真正的军人,从不止于一身戎装,无论身在军营还是民间,心中有信仰,肩上有担当,便是一辈子不变的铁血风骨。(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