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香漫塬,岁岁年年。盛夏的黄土塬上,漫坡的花椒树缀满了殷红的果穗,远望如泼洒的朱砂。风一过,那股清冽又霸道的麻香便漫过田埂,漫过窑院,瞬间撞开了我记忆的门——那里,藏着父母在烟火岁月里,为我酿就的绵长滋味。
摘花椒,向来是桩苦差事。花椒尖刺密布,稍不留神,皮肉便要遭殃。天刚破晓,晨雾未散,父母便挎着竹篮踏进了椒园。父亲专攻高处,他小心压下虬曲的枝丫,那双黝黑粗糙的大手,在带刺的枝叶间却异常灵巧。借着微光,我能看见他手背上交错着经年累月的旧疤,那是生活刻下的勋章。他素来寡言,汗水顺着脸颊滚落,砸进脚下的黄土,一篮又一篮,盛满的不是花椒,是他沉甸甸的父爱。
母亲守在低矮的树丛间,动作既麻利又轻柔。儿时顽皮,我总忍不住伸手,常被尖刺扎得缩回手,眼圈泛红。母亲便立刻停下活计,拉过我的小手,用衣角轻轻拭去血珠,温言软语:“忍过这点疼,日子才有香气。”那时鼻尖萦绕的全是花椒独有的辛香,心头的委屈,便在这气息里慢慢化开。如今想来,母亲那句“日子才有香气”,说的哪里是花椒,分明是她对我人生的期许——生活虽有刺痛,熬过去,便是回甘。
正午烈日灼人,山野热浪翻涌。父母的衣衫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脊背上。简单啃几口干粮,他们便又俯身采收。待到夕阳西垂,一家人围坐在青石板旁分拣。红彤彤的花椒被平铺晾晒,晚风掠过,满院飘起醇厚的椒香。那时的我尚不懂生活的重担,只隐约知道,这漫山的红椒,换来了我的学费,撑起了日常的开销。那无言的爱,就藏在了每一粒花椒的皱褶里,在阳光下无声地晾晒、沉淀。
后来,我忙于工作,忙于照料自己的小家,回娘家的次数渐少。但每到花椒收晒妥当的时节,母亲的电话总会准时响起,声音温和却笃定:“抽空回来一趟,晒干的花椒给你收拾好了,院里的小菜也熟了,一并捎上。”
驱车回家,小院里,装满花椒的布袋静静卧在屋檐下,一旁整齐码着青菜、青椒、豆角,都是母亲一茬茬悉心打理的。父亲坐在台阶上,默默帮我把东西搬上车,话依旧不多,只反复叮嘱:“路上慢点。”母亲站在门边,絮絮说着花椒如何存放、青菜要尽快吃。那细碎的叮嘱,裹着淡淡的椒香,漫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包裹,不是快递,而是父母亲手为你打包的整个秋天。
今年盛夏,再入椒林,依旧满山椒红,香气袭人。只是父亲的脊背愈发佝偻,母亲的两鬓也添了许多白发。我挎起竹篮,学着他们旧日的模样采摘,指尖再次传来椒刺浅浅的刺痛,万千心绪涌上心头。
花椒扎根黄土,历经风雨日晒,方能沉淀出醇厚的麻香;父母于平凡烟火中日夜耕耘,用辛劳托举起我的人生路。岁岁椒红,年年飘香。这世间,最朴实的呼唤,莫过于那句——“回来拿点花椒,捎点青菜。”这朴素寻常的话语,便是父母之爱最真切的模样。它不惊天动地,却如那陈年的椒香,愈久愈浓,始终温暖着游子的归途。(李荣珍)